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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著邊 不著天

有一種特異功能,是踢著霧往旁邊跳,一隻腳踩不著土,另一隻腳還沒時間徬徨就已自個兒摔向虛空。跳得穩是幸運,跳不穩那是正常,可這不打緊,穩有穩的步,踉蹌有踉蹌的法兒,他狐疑這是霧還是路,總之特異功能有異人之處,惟有他停了的時後,這項功能便逕散太空,不起煙塵如灰飛煙滅一樣。 對了吧!停了吧!可是他的眼皮跳個不停,每天夢醒都是從左邊打地而起。 霧靄漸濃,這時候的他想起自己的特異功能,可是有一隻腳已然動不了... 是腳停了,還是他令過去停了? 特異功能,你在哪裡?

入土

他入土了。 好心的人在那個事故地點替他安了十字架。 『這不行!不行!我是虔誠佛教徒,你們怎麼可以不問死人意見就幫我安十字架?要不在附近電線桿上幫我貼一張阿彌陀佛吧!這樣才有道裡呀...』 『老兄,你怎麼這麼執著?他們畢竟是一片好意,不忍看你當冤死鬼呀。』 『我不冤,我不冤,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!他們擺了十字架我才頭痛!你教我這下怎麼跟列祖列宗碰面?我是注定一輩子當孤魂囉...唉咿──呀...』說罷,一聲長嚎,接著便鼻涕眼淚把個不停。 是清明時節雨紛紛,路上行人欲斷魂。到了哪裡都一樣。

食花人

這世界上難有比素食者更危險的動物,更何況是食花的人。 我在一個陰鬱的日子裡遇到她,那個陰鬱的日子剛好是一個姑婆的葬禮。一早,全部的事都透露著不對勁,再三天就過年了,可三天前陽夫突然接到嬸嬸的電話,說姑婆聊天聊到一半斷了氣,沒有預警的走了。 葬禮在一片嘩然聲裡開始,眾人很有默契的在聖禱文開始前禁聲。後來當我回神時又是一片譁然,棺沒入土,周圍接著一片宴會的氣息,姑阿姨紅著眼睛指揮交通,要大家十五分鐘後某某餐廳見。 他們對於哪裡有一條虔誠的路倒是瞭若指掌,我停在墓園旁,我不想要那麼快進餐廳,這時我感覺到一旁有什麼正注視著我。 「我從來不是典型悲天憫人的人,但是我看到這世界就不自覺想哭。」 她不是”什麼”,她是人。 楊夫一定也聽到了,但是他卻在嘴裡哼哼啊的唱著小調準備走人。她,食花人於是在我眼簾裡越轉越小,直到看不見為止,我已經坐在桌前和其他人一樣等著上菜。 兩個小時的餐會結束後,一群虔誠像被吸入天空那樣蒸散了。一旁有人在講美國笑話,他們說,波蘭的婚禮和葬禮最大不同,就是葬禮上會比婚禮少一個醉鬼。我是被楊夫牽到這來的,在餐會上沒看到她,她似乎只在墓園,瘦骨嶙峋,悄然無息,彷彿只有往土的深處去才能覓得她的棲所。 食花人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… 她看了想哭的世界卻聽起來很危險… 我開始期待下一場葬禮。

王大李

十天前,台北的親戚來訪,外婆帶著舅舅與二表弟二表妹來熱鬧熱鬧。她,一個外地悶人,透過這回的熱鬧,心裡有好久未見的暢快。一星期很快過了,人來人返席開席散,她意猶未盡,許多得意失意悶到盡頭,她想一吐為快,她要連絡老朋友!不知道她這回的心情澎湃,是埋在別人的澎湃裡打不出聲的。她沒預想這麼多,下午她繞出門去買了精裝茶禮盒,準備拜訪王大李;敬這一段心情,當然,還有友情。 晚上,擺在家裡的電話被她頭一次提起來用在正途。「王大李,年都過了,出來見個面讓我送你個賀年禮吧。」 王大李一接到她的電話哪還甘心做個王大李?過去,他們可是名正言順的班花校草,班花總自視甚高不願回頭看他一眼,現在來了來了!十年過後,他們的傳奇終要展開了!他不只是王大李,是李大王了! 「哎呀!好難得耶!你最近過得如何?」 「還過得去,日子照過囉。」 「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嗎?」 「我...」 「跟你說難呀難!人心不古,世態炎涼,我看到太多世界的黑暗面,我要提醒你,千萬別相信別人,人人都是披了羊面的狼......」 對,王大李看過了世事,但她今天是要說恭喜不是要講黑暗呀! 「兩個月前,正值隆冬,天四點就黑,那才真的黑暗!」她冷不妨吐出一句冷場子的話。 「什麼?你有病!你聽不懂我說話!你真的沒見過世面!你..........」 「你是要出門還是不出門?我禮物都買好了。」 「我...我很期待你的禮物,可我不想出門,我們電話多聊聊就好了!」 「喔...」她唔唔嗯嗯應了一陣話,她知道禮物送不出去了。怎麼一個正直歡快的王大李現在變成瘋狗亂咬? 那晚她翻開日記,也不知道要寫什麼,人不就是互相吐槽求進步?可今天她一個字也吐不出。王大李她認識了很久,家裡做生意,很是識大體,卻不鑽蠅毛之利,努力上了法律系還複修經貿,大學期間交了兩個女朋友,現在正是要邁步四海的壯少,十年間他們有書信往來,舊日情誼維持得很好。她曾以為這王大李會懂她的。 不過他現在是...李大王?就當是卡在齒輪間的一個人,一個你想說說他故事卻又不曉得如何說起的人物。

蕎麥

如果他麼名字是約翰,那麼我的名諱就叫蕎麥!我有我的蕎麥性,那天他們從遠洋航空把我收集夢的剪貼簿寄丟了後,我的世界三天三夜暗不見天日,伸手不見五指,如果不是約翰,我根本不曉得曾有這件事的發生,也不會記得那三天是怎麼過的。 我腳下貧瘠的酸土,從十個,二十個冬天前就開始孕育今天的我,終於到今天,那天的14天之後,我打了傳真,讓稻米兄不要來了,因為我在追緝凶案,生要見人死要見屍! 六點,東邊初見曙光,約翰往城裡去,今天約翰開的不是收穀機,他先去庫房裡簡單清理了幾件工具,照例把穀倉後的黃燈熄掉後,便揹著我上小貨車,往西駛去。 約翰曾有好一陣子不願意靠近西界,因為越過西界的國土氣燄囂狂,他的弟弟史第凡便是在一次遠行中失了性子,史第凡回到 ¹ 綠山市時,馬上鑽進緊傍後院的樹林,整整三天不願出來。哥哥約翰心急如焚,當時他只能繞在史第凡身旁左右呼喚,希望弟弟及早清醒,眼見一天兩天過去,史第凡依然恍惚,三餐照樣吃,約翰端什麼來他就吃什麼,時值春天,林裡的遊人當約翰兄弟正在野餐,殊不知史第凡的恍惚讓約翰急得頭都白了,第二天下午約翰忘記端水進林子,史第凡也真一聲沒吭的到了第三天還不曉得自己口渴。史第凡的故事我頭一次聽約翰說,這條前往邊界的路不知道還多長多久,我們一老一小(我是老的,約翰是小的)無事一身輕的上路了,正確說,是路上沒有大事要做,到了邊境要看的屍體還是人,明天再說了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¹ 綠山市,指Zielona Góra,波蘭西部小城,二戰前為德國領土Grünberg,不管德文名還波文名都是綠色的山,而這個小城可以說是由德國往波蘭深入後第一個"真正"的城市,在德國敗退前把這一區加進去,正可往西計算出德意志的中心─首都柏林。

守門人

他看過老同事吃Kranzstange,用手抓著啃的,看起來特別好吃,所以今天他一個人特地坐到這間麵包店來點了Kranzstange,一改以往的習慣,不用點心匙了,直接用手來。 好吃!他想告訴她:「Kranzstange真的很好吃。」 大概這個月初開始,他感到無限空虛。無窮無盡的,一股一股莫名的朝他湧來,這種無盡的虛無比什麼都可怕!天殺的它越是多你就越是不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! 「是這樣的吧,你老兄在JägerStr.待太久了!」一個新進人員這樣對他說。 新進人員很年輕大約26/27歲的年輕小子,他的生命力正旺,現下只期待十天後的巴黎演唱會,一個死而復生的日本樂團要來了!他恨不得手指加腳趾一起倒數算日子。「是啊!我也有那麼段手指加腳趾都數不完的好時光,但是現在已經琢磨不初一絲一毫的激情了,我指的是那些好時光。」 15年了,他一個人守在這裡等一個可能,等兒子老婆回來。因為他離不開這條街,與其說離不開,不如說他有一個卸不下的使命。十年前圍牆倒了,那一個月他從布蘭登堡門穿進穿出可能超過五十次,現在沒有人看得出過去那些酸楚,大批的遊客把牆當成博物館,一個勁的拍照,看得老約翰倒盡胃口。這不是什麼偉大遺產,它沒有輝煌的歷史和卓就功績,沒有百年千年能供人瞻仰的風範,他們照什麼?賣什麼牆?還不全讓中國韓國他們賺了錢去?憑什麼我們這一條街得讓世人看盡笑話,一輩子不能抬頭? 錯錯錯!大錯特錯!沒人說他不能抬頭的。今天Paris廣場美得不像話,彷彿他自有記憶以來的驚惶都是假的。 他們把牆打掉了,說打就打;那年她妻子將子宮拿掉了,說拿就拿,問她為什麼,妻子平淡的說,醫生這麼交代。 交代什麼?小孩找不回來,你卻拿了我們的命根? 「笑話!咱活得好好的!」妻子別過頭再也沒回來。 . . . 夜深三分,他依然守門,沒人交代,無處支薪,但是他等待,等待他生命中走掉的兩件事再回來記憶。

你的靈魂

1 十月四日,葛萊芬伯格街腳32號的母親將第四個小孩打得差點跟前三個死嬰一樣下場── 她好不容易生下了一個小孩。 在過去二年裡墮胎三次後,在她打算把第四個小孩也打掉的時候,他娶了她。 11月4號凌晨三點零三分,他的兒子胍胍墜地,是個可愛的,健康的小圓球,終於在這一刻身為母親的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還好,還好,兒子並沒有因為前幾次不正常的打胎而受影響,她還是順利當了媽。這時,身為一個女人所求不會太多。 一年下來,兒子幾乎能走了,可是身為職業婦女的她今天又不開心了,因為她的體重打從生下他開始就沒有減輕過,反而與日俱增!看著他兒子爬著扶著,一步兩步小心走著,她突然走過去踢了他一腳,小圓球兩眼一翻,竟是愣愣等著身後的鐵櫃倒下。 她被自己嚇呆了! 「是的!夏天過去了!體重機稱霸的季節過了!可我還是一樣笨重!」她煩躁的對丈夫吼了起來。 這是爭端的開始,他直覺認為前三個嬰兒的靈魂把她站在體重機上的雙腳加倍施了壓,一個媽媽的開始是一個女人靈魂的結束,現在她的重量不屬於他和丈夫,而是眼前這一個,和過去那三個。 2 過去五年來柏林掀起一陣壽司風,那種高級的奢華享受現在已經漸漸”平民化”:A區的街道上每十個門牌號碼會有一間”SHSCHI”BAR。壽司風帶來的不只這些,金髮的人看MANGA,學禪定,哲學討論有了前世今生,和「靈魂」。 「小姐!有一個男人的靈魂壓在你身上,要不要我幫妳收了比較舒服點?」 「你是詐騙集團還是道士?」 「哎小姐,我看你不下數十次了,就在這個街角,你上下班都會經過的吧?我說的話你千萬要相信!因為那個靈魂已經壓得你喘不過氣。」眼前這位術士像真有兩把刷子。 「你怎麼知道?」 她丟下這句話馬上走人,她拒絕聽到任何有關那個男人的事情。 多年後,她又繞到這攤子前:「老闆,你還收靈魂嗎?」 「有!看你要賣哪部份。」真豪爽呀,這老闆氣色依舊好得不得了。 「我最近肩腰都酸,是不是有其他靈魂跟著來了?」 「那奇怪的靈魂我沒辦法收呀!那是很多人的言語找到彼此,共同寄居在你身上的,那根本不完整!」老闆搖搖頭,「但是你溫和的靈魂增加了,這部份可以和你買一些唷。」 她一部分的好靈魂賣了個好價錢,可身體並沒有感覺什麼不一樣,這晚她照樣洗衣服、刷地,來減輕心理的煩躁。 煩躁。 對!她想起自己溫和的一部分被買走了,那麼是否同時意味著煩躁的靈魂百分比增加了呢?她越想越不對勁,馬上衝回街頭頭那轉角……...

左臉‧右臉

她左臉有一片胎記,她討厭照鏡子,只要不照鏡子,便可以很自在的過一天,所以在她家沒有鏡子這回事。他沒有近視,不需要對著鏡子摘影型眼鏡;她一直留著長頭髮,天生的直髮讓這一頭烏亮不需多加梳理就自然直順。她的男人覺得她這樣就很好,也許,一直到步入禮堂的那天,不,甚至結婚當天,她都能不要活在鏡子的映像裡。 一個週末,母親上了教堂,感謝主賜給她女兒幸福的日子,回到家後,「女兒,我為你高興,你從來不在意左臉上的胎記。」「媽,是右臉!」 「右臉好端端的呀!」她看著媽媽,很驚訝母親竟然左右不分!「看清楚了,雖然我不希望你看,看了也沒意義,但是媽媽你這樣說真的傷了我!」她用力關上房門以示抗議。 「我的胎記真的在右臉嗎?」她生了一個疑問。由於太久沒碰觸鏡子的因素,她對臉上這樣的東西的存在已經沒了印象,她想了大半夜,摸自己的臉,左邊,右邊,左邊,但是他感覺不出有哪裡不一樣。